来源:本文选自《电影艺术》2026年第3期 / 作者:秦笠源 丁明 / 日期:2026-08-11 / 浏览:72 次

本文选自《电影艺术》2026年第3期
秦笠源
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
丁 明
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讲师
摘 要:中国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于2000年后实现美学转型,显现出“远观”“中和”“慢悟”的存在状态与思维观念。电影以“远”为方法,依循自然的妙理,构建超越地理意义的精神空间;以“和”为牵引,替代戏剧的冲突,传递归复中和谐的理念;以“慢”为节奏,引导观众进入深层的文化感知。这一承接中国古典美学的路径,促使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从他者化叙事走向主体性表达,为跨文化表达提供了具有哲学深度与审美温度的美学路径。
关键词:少数民族电影 远观 中和 慢电影 文化主体性
2000年以来,中国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呈现出多元化发展的态势,许多影片摆脱了早期“奇观化”与“被表述”的叙事窠臼,在美学风格与文化表达上展现出鲜明的自觉性与独特性。以万玛才旦、松太加等为代表的一批导演,以其沉静而深远的影像语言,构建出一种不同于主流商业电影的美学范式。这些影片在视觉表现上取景偏远,并非为了制造边疆远地的异域奇观与民族风情,而是试图在空间之“远”、时间之“远”中营造精神之“远”,生成了整体化的“远”式体验;在情感表达上,它们摒弃激烈的戏剧冲突,转向了含蓄内敛的中和之美,显现出隐秀其中、情在词外的艺术况味;在叙事节奏上,它们敢于“慢下来”,甚至“停下来”,以近乎凝滞的镜头期待观众建立深度感。这种美学风格显现出少数民族电影艺术突围的同时对于文化主体的重建 / 再认。本文正是从“远观”“中和”“慢悟”三个美学维度出发,探讨2000年以来少数民族题材电影是如何借助中国古典美学的精神资源,实现影像的艺术再造与文化的自我言说的。
“远”不仅是一个空间概念,更是中国艺术精神与哲学思想的核心范畴。它涵盖道家超越、儒家仁境、禅宗空灵的美学谱系,与画论中的境界、诗词中的格调同频共振——从庄子“游乎四海之外”(《逍遥游》)的精神逍遥,到宗炳“澄怀观道”(《画山水序》)的卧游之远;从司空图“象外”“怀中”(《二十四诗品》)的诗性追求,到郭熙“三远法”的空间意境,再到禅宗“刹那即永恒”的审美升进,最终指向一种超越形迹、趋向无限的内在精神追求。2000年以来的中国少数民族题材电影,恰恰成为实践这一远式美学的绝佳场域。它们通过独特的空间营造、时间感知与生命体验,将古典美学的“远”与少数民族的文化处境深度结合,完成了一次次动人的影像书写。
(一)空间之远
“远”首先体现为一种空间意识与造景观念。庄子“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1 的“远”,奠定了“远”作为精神超越的哲学底色,而北宋郭熙提出的“三远”则以“自山下而仰山巅”的“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的“深远”,以及“自近山而望远山”的“平远”,将“远”从精神维度延展为空间意境的营造法则,2 为中国电影的视觉构图提供了较为直接的美学源泉。可见的是,2000年以来的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常常显现出民族地区风貌的“空间之远”,既延续庄子式的精神远游,又暗合“三远法”的意境营造。诚然,在这一时期的少数民族题材电影的创作中,“远”转化为一种具体的影像语法,形成了一种平和、自然的美学追求。
首先,这些影片试图由大景别构建出“平远”之境。通过大量使用全景、远景等大景别镜头——观众看到的不是被框定的风景明信片,而是如北宋山水画般“自近山而望远山”的“平远”之境。更具体地说,这些镜头将主人公置于苍茫天地之间,人物渺小如芥、环境辽阔无垠。这种构图并非为了表现人的无力,而是恰恰相反地通过“空”与“远”景观,使物象“孤立绝缘,自成境界”3,从而凸显出人在极端环境中那份坚韧信仰与生命尊严的精神高度。例如在《冈仁波齐》(2015)中,导演屡次使用全景和远景镜头,将朝圣者的身影置于苍茫天地之间。这种构图方式恰如中国传统山水画的“留白”手法,人物在画面中的微小与自然的宏大形成强烈对比,既展现了空间的物理之远,更暗示了精神的无限之境。
与此同时,近景的叩长头身影到远景的雪山旷野,恰是“平远法”的影像转化,以空间的延展营造出精神的辽远。从芒康到冈仁波齐的两千余公里朝圣之路,是观众跟随电影中的朝圣者展开的一场庄子“逍遥游”式的精神远游,即远离都市功利喧嚣,在“远途”中回归生命本真。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电影中的大景别往往与具体的人物命运紧密相连。《父亲在远方》(2024)通过描绘昆仑山下援疆医生的事迹展现了另一种“远”。影片镜头中的昆仑山,既巍峨雄壮,又充斥着冷峻与沟壑,这正是“幽远”之境的体现。这种至绝至微的空间,象征着人物所处的艰苦环境与内心的孤独坚守。《塔洛》(2015)中,主人公放羊的草原场景多次以大全景呈现,空旷的草原既是他生活的现实空间,也是他精神孤独的外在映射。这种将人物命运融入空间叙事的处理方式,使大景别不再是冷漠的客观记录,而是充满情感温度的表达。与此同时,长镜头也得以孕育出“迷远”之韵。韩拙在郭熙三远法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迷远”这一概念,即“雾冥漠,野水隔而仿佛不见”4 ,此境在近年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中亦有精妙呼应。影片通过绵长的镜头语言,在时空延展中营造朦胧幽渺的意象,使视觉的“远”与心理的“远”交织,让观众在若即若离的审美距离中,体味生命如河流般静默流淌的深远意境。《阿莫阿依》(2024)以诗性长镜头凝视彝族少女的日常,镜头缓缓掠过山间晨雾与檐下光影,导演以田园牧歌式的舒缓节奏,将阿莫阿依背负弟妹的沉默身影融于苍茫群山,她的命运与远山迷雾一同氤氲不清。这种“迷远”不仅是地理的遮蔽,更是文化境遇的隐喻,少女的梦想与困境,在镜头“仿佛不见”的含蓄中,化作一缕“萌而未发”的生命诗意。《远去的牧歌》(2019)中的长镜头进一步拓展“迷远”的维度。影片中哈萨克牧民穿越千年牧道的转场场景,在长镜头下化为“山根边岸,水波互望而遥”5 的阔远图卷。然而,导演并未止于壮阔,而是以实景拍摄的纪实手法,捕捉胡玛尔放飞雄鹰时久久不肯离去的迷蒙瞬间。鹰影渐远,没入天际,传统游牧文明的消逝与新生,在此刻微茫缥缈的氛围中,完成一场叩问心灵的告别。这些影片以“迷远”为镜,照见的不仅是远山迷雾、草原深径,更是少数民族在时代变迁中孤独漂泊的生命体验。长镜头在此不仅是技术的选择,更是哲学的观照,引领观众抵达那些“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生命远境。

(二)时间之远
古典美学中的“远”,并非仅着眼于空间性的“远”式表达,而是追求一种不黏滞于表象的审美体验,建构为一种时间性的“远”式体验。诚然,中国艺术常常在流转的时空中逃遁,在“此时”之中强调“我在”,追求一种“刹那永恒”的存在体验,即超越有限的物理空间,进入一种时空交融、主客相泯的无限意境,并在此中安顿生命,体悟永恒。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提到:“超以象外,得其环中”6 “不著一字,尽得风流”7 ,倡导超越具体物象的“象外”以获致艺术本真的“环中”;“不著一字”并非不用文字,而是不执着于文字表象,追求言外无穷的意蕴。禅宗曾深刻影响了中晚唐以后的中国艺术精神,“刹那即永恒”是禅宗中的常见观念,天柱崇慧禅师语“万古长空,一朝风月”8 。“一朝风月”是刹那的、当下的体验,“万古长空”是永恒的宇宙本体,在瞬间的澄明感悟中,个体,也就是“我在”与永恒本体合而为一,构成了“刹那永恒”的哲学与美学基础;而王夫之所论“以追光蹑影之笔,写通天尽人之怀”9,更是对这种时间之“远”的总结。“追光蹑影”是捕捉刹那、此时等瞬息万变时刻的眼前实景,“通天尽人”则是通过这一瞬间,通往宇宙之永恒,并穷尽人之生命情致,即“我在”,这诠释了在艺术中如何通过时间性瞬间捕捉,达成存在的永恒安顿。2000年以来的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在影像语言的运用中融合了这些审美思想,营造出具有古典韵味的“远”之意境,完美践行了这种时间之“远”。《随风飘散》(2020)通过留白与象征手法,强化了“远”的时间体验。导演摒弃了直白的批判,转而以凝练的视觉语言传递情感与思想,例如桑丹母女在雪地中独行的空镜、风马纸片随风散去的特写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的结尾:格拉登上神山煨桑,镜头并未渲染她的胜利,而是以远景凝视她的背影与苍茫天地融为一体。此处的“远”,已超越地理与叙事,成为“我在”和“刹那永恒”的精神远游与自由象征。观众在观看这一场景时,既感受到个体抗争的悲壮,亦体会到生命与自然合一的和解,而这正是“远”之美学所追求的无限之境。《脐带》(2022)中,蒙古族长调与草原景观的结合,同样体现了对时间之“远”的审美融合:长调的悠扬绵长是“远”的听觉呈现,草原的辽阔苍茫是“远”的视觉载体,二者交融超越了有限的视觉空间,形成了审美意境,成为一种心灵空间的延伸。阿尔茨海默病切割了母亲线性的记忆时间,将她困于碎片化的“此刻”。此时,长调作为一种深入民族血脉的文化基因与情感结构,扮演了关键的时间媒介,它没有复杂的旋律,却承载了蒙古族关于自然、生命与逝去的全部集体情感。这种以简驭繁的过程,使其转化为一种时间的延展感和序列感,将空间之“远”通向时间之“远”。当旋律响起,它便能够绕开语言与逻辑的阻碍,直接触动母亲的情感记忆深处,重新串联起那些消散的过往。这个过程,是文化时间对病理时间的修复与超越,母亲通过旋律,得以短暂地挣脱疾病的禁锢,触碰到个体与族群共有的情感之源,从而实现了从“记忆迷失”向“时间之远”的精神回溯。而观众在聆听长调、观赏草原的过程中,突破了现实和空间的边界,进入与天地相融的审美意境,让古典的“时间之远”在当代的生命经验中产生了深切的共鸣。

(三)生命之远
事实上,“远”最终要指向的是一种通于象外的“生命距离”——它不仅显现在中国电影的艺术表现上,也反映在电影的内容旨趣中,关乎“孤独漂泊的生命体验以及渴望远离、返归完满的心灵追求”10。这种“生命的远意”通过身体的迁徙、文化的流散与精神的归乡三重维度,呈现出更为复杂的表达。《冈仁波齐》中的朝圣之路、《阿拉姜色》中的家庭之旅都是通过身体的远行,去寻求精神的归乡。影片内容本身就是在演绎一种“远”的生命状态,观众跟随镜头,体验这场关于生命的远途,感受到的是一种关于信仰、救赎与生命循环的,且超越具体民族的普遍性命题。《行歌坐月》(2011)中,侗族少女杏在传统信仰与现代价值观之间的徘徊与抉择,展现的也正是这种生命的远渡。影片中,她既无法完全融入祖父、父母辈所固守的传统侗族村寨生活,又难以在现代文明的浪潮中找到立足之地。这种精神的漂泊状态,恰如钱选《秋江待渡图》中那个在江边久久伫立的“待渡者”:她等待的不仅是一次现实的抉择,更是一次精神的引渡。《戎肯》(2016)则通过普米族氏毕与儿子瓜祖的冲突,展现了一种静态的远方。瓜祖远走城市追求现代生活,父亲却坚守山林传承“戎肯”仪式。这种代际之间的心灵远距:分离不仅是空间的,更是文化认同的撕裂。而瓜祖最终的回归,并非简单的妥协,而是通过仪式完成了自我与传统的和解,将“远方”的价值重新锚定于文化根脉之中。
对于这一时期的部分少数民族电影而言,“远”还具有一层文化性的隐喻。王国维《人间词话》言“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11,主张以辽远视野包容不同生命形态与文化样态;刘勰则提出“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12,强调以含蓄之“远”突破表层认知,抵达文化本质。《气球》(2019)展现了生命轮回的传统信仰与避孕选择的现代观念之间的巨大裂隙。这种裂隙就是一种文化的距离。影片没有强行拉近这种距离,而是如王国维“境界说”所言,包容地呈现其各自合理性,让观众在“远”的观照中,理解这种张力。这种处理,使得少数民族文化得以从被“凝视”的奇观中解脱出来,以一种自信、主体的姿态,进行文化的“自我言说”。《碧罗雪山》(2010)对傈僳族文化的书写,完美诠释了这种“境界之远”的多重内涵:影片没有将傈僳族生活符号化为原生态的,甚至是原始的,而是通过对神山信仰、家族伦理、自然共生方式的细腻呈现,展现了一种与现代文明异质却同样合理的生存智慧。观众在观影中,从最初对偏远文化的陌生,到逐渐理解其精神内核,实现了从狭隘认知到包容境界的升进,恰是古典美学“远”之境界的当代转化。

2000年以来的中国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并非简单挪用某一种古典思想中的“远”,而是对中国古典美学“远”这一思想的全面呼应与现代转化。从庄子的精神逍遥到郭熙的空间意境,从王国维的境界升进到禅宗的空灵悟道,从司空图的象外怀中到生命距离,古典文论与美学中“远”的多重内涵,在少数民族题材影片中成为融合了哲学超越、空间意境、人生境界与诗性审美为一体的精神载体。它既让古典“远”之美学在当代影像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又为少数民族题材电影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基因,使其在展现文化多样性的同时,成为连接传统与当代、东方与西方的精神桥梁。
2000年以后,中国少数民族电影在情感叙事层面实现了重要转型,逐渐超越了早期作品中的戏剧化表达模式,形成了一种兼具平和内敛、悲喜交织、温柔敦厚特质的美学品格。这种审美取向与儒家思想中的“中和”理念及“温柔敦厚”的美学传统形成深刻呼应。诚然,“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13,中国传统已然建立起平衡的智慧——一切在差异中不断调和、优化,显现为完整、丰盈的整体状态。总结起来,这一时期的少数民族题材创作,不仅延续了中国古典美学中“中和之美”的精神脉络,更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完成了对这一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展现出民族电影的文化自觉与艺术深度。
(一)情感转向:从戏剧烈情到中和节制
早期中国少数民族电影如《阿诗玛》(1964)、《刘三姐》(1979)等,情感表达多呈现为强烈饱满、冲突分明的戏剧化特征,情感走向往往围绕阶级压迫与爱情抗争展开,具有明确的道德教谕与意识形态功能。而2000年之后的少数民族电影,则体现出明显的情感节制与“中和”倾向,不再追求情绪的极端化,而是讲求“乐而不淫,哀而不伤”14 的情感尺度,体现出一种悲欣交织、含蓄深沉的美学品格。在《滚拉拉的枪》(2008)中,当苗族少年滚拉拉终于手握新枪时,导演刻意避开了惯常的狂喜场面,而是用镜头凝视少年微微颤抖的指尖,在他明亮的双眼中,新枪带来的欢欣与成长的忧思相互交融,最终化作山间晨雾般朦胧的沉默。这种“悲欣交集”的情感处理,恰似中国画论中所谓“运墨而五色具”15,在看似单一的情感基调中,实则蕴含着丰富的层次与韵味。影片不追求情感的剧烈跌宕,而是让情绪如溪流般自然流淌,在节制中积蓄力量,最终抵达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美学境界。
此外,《季风中的马》(2005)的情感表达更显深邃。蒙古族牧民乌日根决定放生相伴多年的白马后进城生活,导演没有安排撕心裂肺的离别,而是将镜头转向广袤的草原。乌日根静伫草原,望着白马消失的方向,身后族人哼唱起古老的长调,悠远苍凉的歌声与天地共鸣,将个人的悲伤消融在自然的节律之中。这种处理方式,既承袭了游牧民族“天人合一”的哲学智慧,也暗合了儒家“致中和”的美学理想。情感在这里不再是孤立的个体体验,而是与宇宙万物相感相应的生命律动。《塔洛》的镜头语言则将这种克制推向了新的高度。影片讲述藏族牧羊人在现代文明冲击下的身份困惑,却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旁观姿态。导演用黑白影像和固定长镜头,记录着主人公在城市生活中的疏离与迷茫。这种表达不煽情、不控诉,却更具反思性,在静默中反而激发出更强烈的情感张力。观众在看似平淡的叙事中,却能感受到时代变革在个体心灵上投下的深刻烙印,可将其视为“温柔敦厚而不愚”16 的当代艺术实践。

(二)表达策略:以中和之法,达情感之度
为配合节制含蓄的情感特质,这一时期的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发展出一套以物代情、以空为满、以缓代急的影像表达系统,在美学方法上暗合“中和”传统中追求适度、均衡与留白的艺术精神。《清水里的刀子》(2016)中,老人面临宰牛祭妻的伦理困境时,所有的内心挣扎都被凝聚在“牛饮清水”这个意象之中。导演用特写镜头记录老牛饮水时喉部的颤动、眼中的倒影,将难以言说的情感冲突转化为可触摸的视觉体验。这种“立象以尽意”的手法,既是对直白宣泄的超越,也是对传统美学精神的创造性转化。《米花之味》(2017)中母亲叶喃和女儿共同烹制米花,这个看似平常的生活场景被拉长至几十秒,镜头的延时性让情感自然流淌,使每一个细节都承载着未尽的情感。导演用极简的视听语言和克制的对话,勾勒出母女二人破冰和解、彼此接纳与理解的心理轨迹,让观众在静观中体会人物内心暗涌的情感波澜。《寻找智美更登》(2009)中那个经典的重逢场景,更是将这种情感的节制发挥得淋漓尽致。导演在表现历经漫长寻觅后的人物相遇时,选择用大远景镜头,将重逢的二人置于校园操场的角落,观众期待中的戏剧性场面始终没有出现,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画面右上方短暂交汇,随后各自离去。这种处理方式,恰似中国书法中的“意到笔不到”,在虚实相生中拓展了情感的想象空间。直到后来通过下一个场景男子独自走在街头上的转述,观众才知晓女子将珍藏多年的头巾归还,为这段感情画上句号。这种迂回的情感表达,反而比直白的呈现更具穿透力,令人回味无穷。

这些电影情感风格的转型,是中和思想在民族叙事中的创造性转化,也深层次地映射着民族文化主体意识的觉醒。少数民族电影在呈现本民族文化时,往往面临“被观看”与“自我表达”之间的张力,而中和的情感表达,成为平衡这种张力的有效方式,既不让电影沦为民族风情的奇观展示,也不陷入对抗性叙事的极端情绪,而是在节制与留白中,引导观众理解并尊重一种不同的文化逻辑与生命态度。这种贴近生活本真的叙事,在平实中见深意,正是中和美学在当代的自然延伸。
(三)文化立场:从“被表述”到“自我言说”
值得注意的是,2000年以来的少数民族电影的情感表达,正在完成从“被表述”到“自我言说”的重要转变。早期的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往往承担着国家叙事与民族团结的政治使命,情感表达服务于明确的道德教化功能,而2000年以来的少数民族题材影片,则更注重呈现民族文化内在的价值体系与当代困境,情感表达因而变得更为立体、复杂且真实。影片中的情感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这种转变本身就是文化自信的体现。《我们的嗓嘎》(2009)中,年轻一代外出打工与回归家乡的选择,不再被简化为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影片通过细腻的情感描写,展现出现代价值观与传统文化在年轻人心中的微妙平衡。这种处理方式,既有传统“中和”思想中重视人伦、讲求调和的精神,又带有现代个体对自我价值的思考,实现了民族伦理与现代性的有机融合。
2000年以来的少数民族电影,在情感表达上不再追求戏剧化的强烈冲突,而是以含蓄、内敛、均衡的中和之美,构建出一种更具现代性伦理意识与文化深度的叙事范式。它们既承接了中国古典美学中“温柔敦厚”“悲喜中节”的精神传统,又在现代电影语言与民族题材的结合中,拓展了中和理念的当代内涵。正是在这一美学路径上,少数民族电影实现了从他者的奇观到文化的对话、从情感的宣泄到情感的沉淀的转变,为中国电影多元生态的构建提供了具有启示意义的美学样本。

慢电影作为一种国际性的电影风格,以其非戏剧化的叙事、延宕的镜头时间与凝视性的观看方式为特征。它试图通过“减速”来对抗商业电影的速食文化,呼唤一种深度观看的审美体验。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古典美学中其实早已蕴含丰富的关于“慢”的智慧,它并非指速度的迟缓,而是一种关乎生命境界、审美体验与艺术创造的根本态度。“虚静”这一概念源于老庄哲学,强调在艺术创造之前,主体需要进入一种凝神静虑的“慢”状态。《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17;《庄子·人间世》提出“心斋”:“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18 这要求创作者摒弃功利与杂念,使内心达到一种空明宁静的状态。这种“慢下来”的内心准备,是为了更好地观照万物之本真,即所谓“澄怀观道”。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将此视为创作前提:“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19。与此同时,“涵泳”这一概念是宋明理学中重要的读书方法,后被引申为普遍的审美体验方式。朱熹等理学家强调对经典要“沉潜涵泳”。字面意为沉浸于水中潜游,引申为全身心投入文本或艺术品之中,反复沉吟、设身处地地进行体验和玩味。这是一种不追求快速得出答案,而是在过程中细细品咂、与作品融为一体的“慢”阅读与“慢”观看。也就是说,在欣赏艺术作品时,主体需要一种沉浸式的、反复品味的“慢”体验。这些观念与慢电影的美学追求不谋而合。古典美学中的“慢”,是一套完整的、从创作到接受、从心境到风格的思想体系。当这套东方美学智慧与少数民族题材相遇时,便催生出了独特的影像表达。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对此的继承与转化,使自身获得了一种抵抗文化奇观化的内在力量。
(一)“慢”在状态:情节削弱与生活质感
在主流商业电影日益追求叙事效率与视觉奇观的背景下,2000年以来中国影坛涌现的少数民族题材作品却以其反潮流的“慢”,构筑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通过“慢”,影片拒绝了被快速消费,转而邀请观众进行深度“涵泳”;通过“慢”,民族文化从被讲述的“客体”,变成了能够进行自我言说的“主体”。以万玛才旦、松太加等导演的创作为代表的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作品,普遍摒弃了强烈的戏剧冲突与紧凑的情节链条,转而采用一种舒缓、凝滞甚至刻意“留白”的叙事节奏,有意识地采用慢电影的美学手法,这种“慢”是其艺术自觉与文化立场的集中体现,它不仅重塑了电影的美学形式,更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对少数民族文化的感知与理解方式。
在西方叙事逻辑中,慢电影的一个显著特点是通过削弱情节性,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向对角色状态与环境氛围的感知,而非将观众置于基于传统因果驱动叙事模式下的被动性“追踪者”位置。换言之,慢电影的叙事核心是“基于感觉的影像叙述”20,影片不再围绕一个核心的、线性的戏剧目标展开,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似于“生活流”的片段式结构,让观众在对日常场景的感知中进入角色的生存状态。事实上,这种“慢”能够映照中国传统哲学的“虚静”状态,即对于“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21 的超越时空、实现内观的审美追寻。无论如何,这种叙事方式恰好破解了少数民族题材电影长期存在的“奇观化”难题——不再将少数民族的文化作为供人观赏的展品,而是沉入其生活世界内部,展现文化与生命的原生状态。在《塔洛》中,叙事动力并非来自一个亟待解决的外部矛盾,也没有设计复杂的情节,而是由一系列看似松散的生活片段连缀而成。观众无法预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跟随镜头沉浸于塔洛的生活世界,沉浸于塔洛剃发时的失落感、在KTV包间的局促感以及最终梦想破灭后的虚无感之中。影片叙事的目的不再是导向一个确定的结局,而是为了累积一种生命的体验与情绪的氛围。松太加的《河》(2015)同样采用了这种感觉叙事的策略。影片聚焦藏族家庭的日常,通过对河水、草原、家庭对话等日常元素的捕捉,展现了藏族家庭的情感联结与生活节奏。当镜头长时间拍摄河水缓缓流淌的画面,或是女儿在草原上和小羊羔嬉戏玩耍的场景时,观众感受到的是一种宁静、舒缓的生活气息。与传统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中刻意展示的宗教仪式、服饰文化不同,《河》中的文化元素是“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帐篷里佛龛上的天珠、家庭的饮食、与自然的相处方式,这些元素不是为了满足观众的猎奇心理,而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观众在对这些日常细节的感知中,自然理解了藏族文化与自然共生的内核。

(二) “慢”在节奏:节奏控制与慢中有序
慢电影的另一个核心特征是其对叙事节奏的控制,通过延宕、停顿和留白,创造出一种“无事发生”22 的时间体验,迫使观众从习惯的叙事快感中抽离,转而关注时间本身的存在。这种对于时间本身的凝视,强调了一种“此人”于“此时”的所感、所想,试图让人沉浸于“此刻”独特的生命体验,继而“让生命真性莹然呈现”23。可以说,这种对于时间的体认与中国传统“大化如流”的自然真性以及“安然自适”的生命体验相统一。追溯起来,2000年以来的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大量运用长镜头、固定机位和极简剪辑,刻意延缓了叙事速度,制造出强烈的延宕感。让观众体验到时间的“绵延”与“质变”,在看似无聊的等待中产生顿悟式的神秘感。“绵延”指的是一种被人们感知为性质而非数量的时间体验,24 这与少数民族的时间观高度契合,许多少数民族拥有与主流现代性“线性、进步”时间观不同的循环时间观或神圣时间观,这种时间观与自然节律、祖先灵魂、宗教信仰紧密相连。少数民族题材电影正是通过慢电影的时间策略,将这种另类时间观转化为影像体验,重建了文化的神圣性。《寻找智美更登》中的主要叙事场景就是汽车在草原上行驶的过程:草原一望无际,汽车缓缓前行,镜头长时间停留,没有情节推进,只有风景的缓慢变化与人物的旁白,从而创造了一种时间的漫游体验,打破了线性时间的束缚。在主流现代性的时间逻辑中,“行驶”是为了到达目的地,时间是有用的、可计算的;而在《寻找智美更登》中,“行驶”本身就是目的,时间不再是工具,而是一种“绵延”的体验。这种时间体验与藏族的循环时间观相呼应,在藏族文化中,时间不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而是与自然节律、宗教仪式相契合的循环过程。影片中的“寻找”也不是线性的“找到”,而是在漫游过程中对传说、传统与生命意义的体悟,这种体悟正是在时间的“绵延”中产生的。
同样,《永生羊》(2010)也通过慢节奏叙事展现了哈萨克族“顺应自然”的神圣时间观。影片以乌库芭拉与凯斯泰尔叔叔的爱情为主线,通过草原日常、日出日落与四季更迭的镜头,让时间在舒缓流淌中与人物的情感及文化内涵深度结合。影片中的时间不再是推动情节的工具,而与人物的情感、文化的内涵深度绑定,引导观众在“绵延”中感知少数民族文化的生命力与神圣性。这种对叙事节奏的刻意控制,挑战了观众的观影习惯。它要求观众放弃对故事下文的急切追问,转而培养一种凝视与体悟的能力。在节奏的延宕中,那些被常规叙事所忽略的生活细节、情感涟漪与文化隐痛,得以清晰地浮现出来。

(三)“慢”在感知:感知沉淀与共情能动
慢电影的观看过程不是被动的消费,而是主动的感知积淀过程。观众在缓慢的体验中,不得不放弃原有的观影习惯,专注于影像的细节、节奏与质感,最终建构起具有深度反思能力的“缓慢主体”。事实上,中国传统艺术总是试图建构一种凡常中寓形、妙悟中情动的艺术感知,它试图让观者体会静中的端倪,走入审美的心斋。有趣的是,对于少数民族题材电影而言,这种“感知积淀”恰好为跨文化理解提供了路径:主流文化背景的观众在面对少数民族的慢电影时,初始的“看不懂”“闷”正是文化间隔的体现,而电影通过强制观众“慢下来”,促使他们放弃猎奇心态,进行深度的感知与反思,最终实现跨文化的共情。
诚然,当一位习惯了商业片快节奏、强情节的观众观看《塔洛》时,最初可能会感到“无聊”: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精彩的剧情,只有塔洛单调的日常生活。但随着影片的推进,观众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观影节奏,开始关注塔洛的眼神、表情、动作,关注草原的寂静、涌动的羊群、汉语与藏语的差异。这个过程就是“感知积淀”的过程,即观众的感知不再停留在情节是否精彩的表层,而是深入影像的细节与人物的内心。当观众在长镜头中感受到塔洛的孤独,在他练习自我介绍的场景中体会到他对现代文明的趋近与惶恐时,文化的隔阂逐渐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对一个个体生命的理解与共情。这种共情不是基于“文化猎奇”,而是基于对生命本质的共同感知——每个人都有孤独、迷茫的时刻,每个人都有对自我身份的追问,这种共同的生命体验,让跨文化理解成为可能。
《气球》的观看过程同样是“感知积淀”的过程。影片中,卓嘎的迷茫、丈夫的固执、孩子的天真,都不是通过直白的对话告知观众,而是通过镜头的细节传递:卓嘎望向远方的眼神、丈夫沉默时紧绷的嘴角、孩子手中把玩的气球。观众需要“慢下来”,仔细观察这些细节,才能体会和理解人物的内心世界,此时,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为“缓慢主体”,开始反思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关系,思考个体在时代变迁中的生存选择。同时,这种反思也使他们重新审视自身的文化与生活。这种“感知积淀”带来的跨文化共情,具有重要的意义。它打破了传统影片中主流文化凝视少数民族的不平等关系,让观众从“猎奇者”转变为“共情者”。少数民族不再是被观赏、被定义的“他者”,而是平等的“主体”——他们的困境、渴望、坚守,都是人类共同的生命体验。这种跨文化理解不是基于对文化知识的学习,而是基于感知的共鸣,它更深刻、更持久,也更能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尊重与包容。

综上所述,2000年以来的少数民族题材电影在叙事与节奏上的“慢”,是一种深思熟虑的美学策略,其根本目的在于重构观众对于少数民族文化的感知路径。而慢电影强调的是感知的深化需要时间的沉淀。这些影片通过其独特的叙事与节奏,实现了从“观看”到“沉浸”、从“消费”到“体验”、从“奇观”到“内心”的转变。最终,在这些美学手段的共同作用下,将观众的注意力从外部的风俗奇观,引向人物内在的情感世界与精神困境。
2000年以来的中国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以独特的美学实践,在“远”的视觉构建、“中和”的情感表达与“慢”的叙事节奏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文化转身。少数民族文化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可感、可触的生命体验,是主动言说的文化主体。“远”,成为超越地理意义上的精神远游,承载着少数民族文化中的宇宙观与生命态度;“和”,以一种节制而深沉的情感表达,传递出民族伦理中的包容与智慧;“慢”,则以其延宕与留白的叙事策略,引导观众从浅表的观看走向深度的感知,从而实现真正的跨文化理解。这些电影的美学探索,不仅丰富了中国电影的多元生态,也为我们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中如何守护文化多样性、如何实现不同文明之间的真诚对话,提供了具有启示意义的影像答案。它们提醒我们,真正的理解,始于尊重另一种时间、另一种节奏与另一种生命态度——而这,正是电影作为艺术最本真的人文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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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陈鼓应,注译.老子今注今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134.
18 方勇,注译.庄子.北京:中华书局,2015:53.
19 [梁]刘勰.文心雕龙.龙必锟,译注.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8:267.
20 孙力珍.叙事体验、身体姿态与时间质变——论慢电影的感知逻辑.当代电影,2025(8):39.
21 陈鼓应,注译.老子今注今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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