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作者:苍洱书生 / 日期:2026-10-19 / 浏览:0 次
原创 2026年10月11日 08:05
乌鲁木齐,新疆都会,天山北麓之藩镇也,今为西域省会。其名出自准噶尔蒙古语,谓“优美牧场”。昔准噶尔部族游牧于此,水草丰衍,平野绵邈,故得是名。后世清人筑城,别号迪化,取启迪教化之义。境内乌拉泊,亦蒙古语音转,旧读“乌拉摆”,本义赤色射靶之地。昔厄鲁特部众牧于斯,旷野平阔,常设骑射之的,以赤土为标,后汉译称乌拉泊。此地扼天山北麓白水涧道之隘,为丝路北道咽喉。平野广漠,戈壁横亘,负荒碛而控山谷,诚北疆锁钥之地。
汉世,天山以北为车师后部牧壤。天山之南则有仑头,后世号汉轮台。汉武帝征和四年,桑弘羊上书,请于其地屯田戍卒,武帝颁《轮台罪己诏》,深陈征伐之悔,罢远戍、劝农桑,汉室国策于此一转捩。轮台之名,遂播于天下。此南疆汉轮台,与今乌鲁木齐唐轮台故城,名同地异,不可淆混。
贞观十四年,唐平高昌,始置庭州。轮台为庭州属县,唐廷立县,借汉轮台旧名,以申经略西域之志,非昧于地望而妄袭其号。世谓县治即今乌鲁木齐南郊乌拉泊古城,隶北庭都护府。按唐轮台县治所在,学界尚有异说,或谓在昌吉古城,或谓在米泉—阜康一带,此从乌拉泊古城说。北庭都护府治在庭州金满,即今吉木萨尔北庭故城,非此轮台城也。轮台一邑,为北庭军防东南重镇,扼天山南北之途,稽察商旅、戍守关隘。城以夯土垒筑,垣列马面、角楼,瓮城规制完备,本为戍边堡垒。烽堠相望,驿骑络绎,中原甲士、蕃国贾胡,往来不绝。盛唐之世,岑参佐封常清幕府,驰驱北庭、轮台之间,遥对白山,于此撰边塞名篇。《白雪歌》《轮台歌》,皆咏此方风物,所谓“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正写此旷野之状。后世南疆轮台县,乃晚近迁置,亦非唐时此城。三地同号轮台,疆域相去数百里,读史考地者,宜细辨之。
及唐祚浸衰,北庭烽燧屡起,城郭渐废。岁月流沙,风蚀雨泐,昔日雉堞楼台,化为连绵阜土。回鹘西迁,西域格局一变。高昌回鹘立国东天山,承唐之文脉,信使通于中原;南疆喀喇汗王朝崛起,其君铸币,自号桃花石汗。桃花石者,古突厥语,谓华夏也。《突厥语大词典》分秦为三:上秦为中原,中秦为契丹,下秦即喀喇汗疆土,同属华夏一脉。虽疆宇分治,咸自托于华夏,丝路文脉未尝中绝。
辽末,耶律大石西迁,立国西辽于西域,天山南北皆隶其封,中原文风随而播于遐荒。蒙元兴师,灭西辽,依成吉思汗旧制分封诸子,窝阔台汗国肇基为先,察合台汗国继立,二藩并峙天山南北。其后窝阔台宗王构乱,国祚覆灭,此地尽归察合台汗国。嗣后察合台内部分裂,析出东察合台汗国,部族迭代,牧耕相杂,丝路商旅往来未歇。明季,东察合台势衰,瓦剌渐盛,准噶尔部遂据天山北麓,“乌鲁木齐”之名始著于史籍。
明承元统,西域不立郡县,仅设关西七卫羁縻,兵力不达哈密,嘉峪关以西遂成瓯脱。然诗家不弃轮台旧典,每借以咏塞上之事。全室宗泐《古塞下曲》云:“候吏过轮台,传言敌可摧。嫖姚扬旆出,骠骑治兵来。”其时北元余部尚为边患,诗人以汉世轮台泛指绝漠,颂将士之勇武,寓荡寇之期。至晚明胡应麟《出塞曲》亦云:“画角霜天下,辕门彻夜开。梅花飞不尽,月色满轮台。”皆循唐人“以汉代唐”之笔法,一地之名,至是纯为边塞意象,不复究其地望矣。
清乾隆二十年,平定准噶尔。然阿睦尔撒纳旋叛,大小和卓继乱,清廷用兵西域,前后凡数载。二十八年,筑城于红山之侧,诏赐名曰迪化,取启迪教化之义。三十七年,于迪化城西八里复筑一城,号巩宁,驻满营;迪化城屯绿营甲兵。二城夹河对峙,乌鲁木齐城郭之制始备。三十八年,设迪化州,隶镇西府。
有清一统西域,轮台之名复盛。乾嘉学人多淆汉、唐二轮台为一,竞以轮台呼迪化。嘉道而降,西北舆地之学大兴,徐松诸贤搜讨典籍,始辨析汉、唐轮台之异。
光绪十年,新疆建省,移治所于迪化,为全疆枢要。新疆之名,肇自乾隆平准之后,取故土新归之义;至建省,遂为永制。民国之世,仍置迪化县、迪化市,迪化恒为省会。民国三十四年,始设迪化市。迨公元一九五四年,废迪化旧称,复乌鲁木齐之名,沿用至今。
今登乌拉泊古城残垒,辽野旷远千里。凭残垣而四望,城临乌拉泊湖,远瞻博格达雪峰,平野无垠,残壁横亘。戈壁茫茫,不复见当年营旌甲仗。千载之下,轮台一名,寄百代文人之心:岑嘉州身栖瀚漠,遥对白山冰峰,亲历风霜,以诗录边塞烽烟;陆放翁蛰居江南,未履西陲,犹怀戍边之志,赋“尚思为国戍轮台”。清人踵其遗风,借轮台咏迪化屯垦之盛,虽与汉唐故地本不相涉,而守土之赤心,历世不衰。慨华夏拓疆之雄,叹边塞兴亡之倏忽。览此荒墟,感怀古事,遂缀短章。
过乌拉泊唐轮台故址
荒垣横碛野,云漫古轮台。
风吼残丘在,霜寒旧戍摧。
嘉州歌白雪,丹心照劫灰。
千载征人去,唯余朔吹来。
附录:历代咏轮台诗词
辑古来咏轮台,及借轮台寄怀诸篇,依时序录之,以备稽考。轮台之名,自汉而降,由实地衍为边塞之象,文士借以抒报国守土之怀。所录皆传诵千古之篇,非徒徇名目而采也。
唐·岑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按:岑参此诗作于北庭幕府,轮台为实指,即唐轮台县,在今乌鲁木齐南郊乌拉泊古城一带。
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按:此诗与上首同为岑参北庭时期所作,“轮台东门”即唐轮台县城东门,亦为实写。
唐·曹唐《送康祭酒赴轮台》
灞水桥边酒一杯,送君千里赴轮台。
霜黏海眼旗声冻,风射犀文甲缝开。
断碛簇烟山似米,野营轩地鼓如雷。
分明会得将军意,不斩楼兰不拟回。
按:曹唐未亲历西域,此诗借轮台为边塞意象,抒送别壮行之情。
宋·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二》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按:陆游终生未至西域,此借汉唐轮台旧典,抒报国之志。轮台至宋,已纯为边塞符号。
明·胡应麟《出塞曲·其五》
画角霜天下,辕门彻夜开。
梅花飞不尽,月色满轮台。
按:明人西域不达,此诗纯以轮台为拟古边塞意象,沿唐人“以汉代唐”笔法。
跋
岁在丙午,秋九月,余客乌鲁木齐。甫下机,闻南郊有乌拉泊古城,乃唐轮台故址,遂驱车径往,未尝少憩。
出郭数十里,戈壁苍莽,沙砾赭土间唯余枯丛散生。及至城下,见黄土残垣断续,风蚀如齿,高墩兀立,半没平沙。登其高阜,四望辽远,乌拉泊湖水光隐约,博格达雪峰云中微露。风从碛起,声如金鼓。时近处林带微黄,旷野寂寥,不见人烟。
余伫立良久,忽念千年前,有戍卒于此望天山、守孤垒,风雪之夜,不知几人得还。岑嘉州所谓“轮台九月风夜吼”,非虚语也。彼时彼地,丹心照劫灰,一脉守土之志,与风沙俱老。而千载之下,余亦立于此,临同碛风,对同残垒,仰同孤月。诵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诚千载同心也。
归而考其沿革,溯汉唐以来轮台地名之迁变,知三地虽同号,实各有所指。然地名可淆,文心不可淆。无论汉轮台之屯田悔过,唐轮台之戍边赋诗,宋人江南之梦里冰河,清人误认之附会,皆托此一名,寄守土之思。一地之名,遂成千古之象。
因缀短章,并录历代咏轮台之作于后,非徒考古,亦以志登临之感云。